婺源茶葉漫談
婺源峽谷春茶網;2019.06.17
清風徐來,茶香盈懷。
從沒有過如此深情擁抱婺源的春天,日均兩萬步行走于山梁之上,密林之中。當知高山仰止,我輩微如塵埃。
于蔥蘢蒼翠、草木人間,求宓妃之所在?鄣山之巔,西源紫云山下,靈山之坳,桂花樹底,梨園之邊。臥龍飛鳳,水嵐西山;掛源茶坑,吳楚分源,茶之故地。
清明谷雨,自以小滿。
一
這個世界,波瀾暗涌,難見太平。
“天地萬物,與我并生,類也。類無貴賤,徒以大小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為而生之”(《列子》)。中國人大多認同達爾文進化學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但人類文明出現之后,事實上,物種的競爭是受到廣泛人為干預的。在農耕文明出現后,物種被圈養、馴化,按照人類希望的方式生存、繁衍。尤其是人類進入現代文明以來,人工雜交、基因誘變、轉基因工程如上帝之手,正在改變這個世界。
茶,是農耕文明的產物,也是最具有文化氣息的農作物。茶,源于中國,“茶之為飲,發乎神農氏,間于魯周公”(唐·陸羽《茶經》),上下五千年歷史。自唐代以來,茶、絲綢、瓷器一直是“一帶一路”大宗貿易產品,是維系和穩定邊疆少數民族關系的重要物資之一。茶,也是東方文明西進的重要載體,被譽為是“東方的恩賜”之物(威廉·烏克斯《茶葉全書》)。她以一種優雅而又溫和的姿態,滋潤著人們的味蕾。隨著茶葉、茶文化的廣泛傳播,茶已成為全人類共同的、最健康的飲品和重要的文化、娛樂方式。
2016年夏秋之交,極具文化氣息的杭州城迎來了20國集團峰會,把脈全球經濟。峰會期間,茶的元素,如花綻放。從習總書記以茶待客,以茶會友,到會見奧巴馬總統時的品茶論道,可見一斑。又如國宴上的菜品,或是茶藝展示、采茶舞曲等等,無不體現出杭州濃濃的茶文化氛圍。峰會閉幕后,余溫依然透著高遠茶香。
二
一茶一境界,如杭州,如婺源。在名茶產區,茶與自然景觀、人文情懷往往總是相伴相生,相得益彰。有別于杭州的熙熙攘攘,婺源無疑是幸運的,這里生態環境優美,文化底蘊厚重。那如絲竹重奏般的潺潺溪水,泉音鳥鳴,那如珠般散落在各地的小橋流水,粉墻黛瓦,依舊訴說著關于茶的一城繁華。一杯清茶到漢唐。翻開茶香彌漫的婺源歷史長卷,婺源的茶,鐫刻在陸羽的茶經里,流淌于文人雅士的筆墨丹青之上,浸潤在明清皇室的唇齒之間。茶葉見證了婺源的社會經濟發展,賜予了婺源人民物質與精神,也是溶于每位茶鄉人民血液里的精神信仰。
茶,這種神奇的植物,在婺源歷史發展進程中,始終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也改變了大國命運。18世紀的茶葉貿易,引發了美國的獨立戰爭,而在美國獨立后的短短的64年,又點燃了中英鴉片戰爭,由此英美中三國之運因茶而變。
不過,戰爭無關茶的過錯,只因茶的太美好。而婺源茶卻以“中國茶之味精”,遺世而獨立,并拿下了1915年巴拿馬萬國博覽會的金獎。美國威廉·烏克斯所著《茶葉全書》中盛贊“婺源茶不獨為路莊茶中之上品,且為中國綠茶中品質之最優者”。時至今日,婺源茶依然舉足輕重。大鄣山、鄣公山、聚芳永、益和、五龍山、梨園茶、鼎盛隆等等婺源綠茶品牌一直活躍在國際茶葉市場,產品銷往世界60多個國家和地區,而一向門檻很高的歐盟市場,其50%以上的有機綠茶就源自婺源。或許,婺源山坡上的一片葉子,如蝴蝶之翼,冥冥之中,影響了世界歷史。
茶葉戰爭,已然成為歷史。大國的博弈,已轉向意識形態、經濟、科技等領域的較量。不過,我們著眼于一域之經濟發展,尤其是像婺源這樣的千年茶鄉,茶產業發展的戰略布局依然是值得深究的課題。
三
婺源茶業有過讓人難已望塵的輝煌,也有過令人黯然神傷低谷。明清以來,婺源綠茶沿著“一帶一路”,漂洋過海,享譽全球。清中葉,縣志有“年產茶葉5萬擔,制成精茶10萬箱”的記載,充分說明當時茶產業欣欣向榮的盛況。尤其是計劃經濟年代,婺源綠茶作為二類物資專供出口,為國家建設換取外匯,為地方政府提供稅源,為一方百姓積蓄財富。總的來說,是茶業經濟鑄就了婺源的古、現代文明。
但歷史總是有曲折的,上世紀90年代經濟轉軌曾一度讓婺源綠茶這個“皇帝的女兒”愁緒滿懷。困惑、迷惘,婺源綠茶的出路在哪里?當代的婺源茶人肩負起了茶業振興的歷史使命,在通過廣泛的論證和實踐后,毅然決然選定了有機茶發展之路。
2019年,是婺源茶業經濟轉軌以來以市場經濟方式贏得歐盟有機綠茶市場的第二十二年。回首這二十余年的漫漫征途,不禁有一種感懷與感動。現在的婺源已成為中國茶葉出口第一縣,2016年至2018年,相繼榮獲國家有機產品(茶葉)認證示范區、國家出口食品農產品(茶葉)質量安全示范區、國家特色農產品(茶葉)優勢區。2018年,全縣茶園面積19.2萬畝,采制茶葉1.8萬噸,出口創匯5500萬美元,茶產業綜合產值37.54億元,位列中國茶業百強縣第21位。婺源綠茶品牌價值17.34億元,品牌發展力位居全國第8位。
四
還是從品種說起。當今世界主栽茶樹分屬兩個變種: 中國種和阿薩姆種(印度),前者葉小,分布廣泛,適制綠茶等六大茶類;后者葉大,主要分布在熱帶和冬季溫暖的亞熱帶地區,適制紅茶和普洱茶。2018年,安徽農業大學茶樹生物學與資源利用國家重點實驗室等相關研究團隊,解碼了世界上分布最廣的中國種茶樹的全基因組信息。研究發現,茶樹祖先種大約在8000萬年前與親緣關系最近的獼猴桃物種發生分化,繼而在38-154萬年前,又分化形成中國種和阿薩姆種。
中國是最早開發和利用茶樹國家,隨著地理環境的變遷,及不斷的栽培馴化,自然雜交,人工干預,茶樹性狀特征不斷演進。樹型上由喬木型逐漸演化為小喬木型及灌木型,葉片大小也分化為小葉、中葉、大葉和特大葉,葉型也從卵形到披針形趨于多元化分布。2012年,全國分五次認(鑒)定國家級茶樹品種124個,其中有性系品種17個,無性系品種107個。婺源的上梅洲種、鄣科1號(贛茶2號)在列。
多年來,國際國內在茶園建設中普遍推廣無性系茶樹良種,以利于標準化生產、加工,和高產、高效、優質的目的。2018年,婺源茶園面積19.2萬畝,其中無性系良種茶園面積不到10萬畝,占比不及50%,婺源本地的茶樹良種占比更低。近幾年,鄰省多個國家級茶樹良種引入婺源,烏牛早、龍井43、迎霜、翠峰、浙農117、鳩坑早、安吉白茶等茶樹品種陸續扎根,安吉白茶更是高歌猛進,計劃要拓展到2萬畝,大有星火燎原之勢。誠然,我們不能做狹隘的“種族主義”者,但是看到婺源的茶樹品種逐步退化、被替換,難免有些失落。那種失落,就像東亞人的膚色有一天不再是黃色的遺憾。我們應當要有危機意識,要有品種自信。
五
市場經濟,大浪淘沙。農產品的競爭,核心還是在于“品種、品質、品牌”。對于農業來說,種質資源就是“芯片”。而對于茶葉而言,一個茶樹品種能夠決定一個茶葉的品質,甚至能夠成就一個產業,如龍井43、安吉白茶、鐵觀音、大紅袍等等。但這些茶樹品種是自帶“品牌屬性”而不可復制的,即使引種后的品質優于原產地,產品也很難與原產地的競爭,且因地理標志保護,市場地位尷尬,也難以形成自主品牌。因此,婺源作為千年茶鄉,我們不能沒有自己的當家品種。
事實上,婺源原有的國家級茶樹良種上梅洲、鄣科1號,仍有較高利用價值。上梅洲種是灌木型、大葉類、早生種,是自然三倍體,于1984年獲全國茶樹良種審定委員會認定為國家良種,編號為“華茶19號 (GSCT19)”。生產實踐來看,上梅洲種顯著特征是高產、早生,有嫩毫香。對于建設外貿型茶葉原料基地具有很強的品種優勢。鄣科1號種是灌木型、中葉類、早生種,于2002年由全國農作物品種審定委員會認定為國家品種。顯著特征是早生、持嫩性好、香氣清雅,生產上適宜在高產、高效茶園推廣。
然而,當前國內茶葉市場極為繁雜,叫得上號的名茶就有1000多種,尤其是名優綠茶市場,很多產品趨于同質化。具體到某種產品,雖有產地環境、工藝上的差異,但消費市場缺乏系統專業訓練,很多消費者對于茶葉的辨識、認知度并不高。婺源上梅洲種、鄣科1號雖有顯著優點,但沒有標簽式的性狀特征,大多消費者并不知曉。兩者所制婺源綠茶市場均價也不及婺源群體種(原生有性繁殖品種)茶葉制品。
六
2019年1月,婺源印發茶樹良種選育方案,啟動茶樹良種選育工作,積極應對原有茶樹良種退化等問題,加強原生群體種茶樹種質資源開發、利用與保護,以適應新時期茶業發展需要,進一步夯實婺源綠茶品種基礎。當然,也要定個小目標:充分利用豐富的原生群體種茶樹種質資源,以適制婺源綠茶為主,兼顧多茶類開發為原則,通過8-10年的努力,選育登記1-2個國家級茶樹良種。
茶樹是多年生木本植物,從繁育、幼齡期,到投采、豐產需要5年以上。茶樹選育,還要再加上前期的調查、篩選,時間跨度更長。也正因如此,選育成功難度很大,除了要有甘于十年寂寞的耐心,還要有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一般來說,茶樹良種選育主要采用系統選種的方式,從原生群體種茶樹中選擇優異單株進行培育、比較試驗。以高質量發展的要求來看,茶樹選育理想的預期,要有明顯特征性狀,尤以特征香型難得。聞香識玉,便是佳茗。
筆者有幸參與了選育方案的制訂,及茶樹資源調查、篩選。歷時71天,實地走訪調查11個鄉鎮,25個村委會,32個山頭。通過調查發現,婺源原生群體中茶樹資源極為豐富、多樣。從萌發時間來看,特早、早、中、晚芽均有發現,葉片大小也涵蓋了特大葉、大葉、中葉、小葉種,葉型包括了卵型、橢圓形、長橢圓形、披針形,抗逆性表現強的也多有發現,白化、黃化、紫筍等特異型單株也有一定發現。鑒于選育目標要求,在綜合平衡性下,共標記優異茶樹218株,后經初步比對和篩選,確定156株進行修剪養穗培育,擬入種植資源圃栽培觀察,資源調查、初步篩選工作階段性完成。
與一株不會說話的茶樹確認眼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茶圣陸羽確認過。“野者上,園者次;陽崖陰林,紫者上,綠者次;筍者上,牙者次;葉卷上,葉舒次。”(唐·陸羽《茶經》)不過陸羽觀點可能不適應這個時代的茶葉審美了。其實婺源茶人傳統茶樹栽培方式也是有很強品種意識的。“每年用優質的茶籽打好秧苗,然后再移植;對品種較好的茶樹,就采取壓枝的辦法,往邊上分種,這樣茶園的茶樹越種越多,而且品種優良。茶樹生命力非常強,茶樹老了,砍掉再發就是一次生命的輪回,別看一棵普通茶樹,它的根可能已閱歷千年。”(汪森艷《回望茶園路漫漫》)從我們調查反饋來看,也印證了這一觀點。婺源好的茶樹品種,往往高密度出現在歷史久遠的傳統茶村。這也許為我們今后選種提供一定的實踐參考。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好吧,暫告一段落,但愿有好的預期,但愿世界和平。(文章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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